儿童文学,世界上最棒的职业
孩子们需要的是真正的书籍
威尼斯小档案
         

               儿童文学,世界上最棒的职业

                      ——德国著名儿童文学女作家芳珂答《时代周刊》记者问

  写儿童读物,用讲述的故事来改变想像中的世界,为什么这一切有如此大的诱惑力?
                                   ——柯莉亚•芳珂

  为孩子们写书是世界上最棒的职业,是最棒的!
  ——等等……不,柯莉亚,你可不能这么肯定地武断地说(即使你是这么想的)。请含蓄一些,再试一次。好吧,那么从头再来。为孩子们写书是一个很棒的职业,在任何情况下都毫无疑问是最棒的十种职业之一。
  对,这样就好多了,听上去贴切多了。
  您还在质疑我的说法吗?即使是那个比较含蓄的陈述?呵,我并不觉得奇怪。即使在那些以儿童读物谋生的人当中,也有人不认为这是他们理想的职业——这并不奇怪。儿童文学作者们总是要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电台记者的声音):“芳珂女士,如果我称您为儿童文学作者的话,您会觉得这对您是一种污辱吗?”或者是(热忱而期待的声音):“芳珂女士,我们能否期望,您什么时候会创作一本真正的书呢?”
  是啊,这些问题是所有儿童读物作者们的十字架,它们多少影响了作为世界上最棒的职业应该享受到的乐趣。
  没有人对如此明智的职业选择表示过祝贺,也没有谁问过类似于以下的问题:“您是否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您能从事这么棒的一个职业?”没有,一句都没有。大家都是怎么想的?难道这些提问的记者、老师或者其他的什么人都没有在孩提时代读过《汤姆?索亚历险记》或者和吉姆?柯诺夫一起作过龙城之旅?(哦,天哪,那场在荒漠里的场景:吉姆必须潜入埃玛斯沼泽,然后再也没有出现……)他们肯定都忘记了巨人、霍克船长、达尔的女巫;忘记了他们曾多么向往停留在那个美丽的世界。如果创造这些形象的人都放下他们创作儿童读物的笔的话,那么孩子们的世界难道不会变得更寂寞、无以慰籍而索然无趣吗?再说了,即便是成年人,人们也很难忘记霍克、卢卡斯、火车司机……
  算了,不说了。把儿童文学作为一种文学形式而加以轻视,于此已经有很多睿智而有远见的见解了(是的,我知道,在德国当然没有一个理智的人会将儿童读物归类于文学,但我仍然这么做,因为在其他国家这是理所当然的)。好了,不再说笑了。相反的是,我要回答隐藏在所有这些愚蠢的问题背后而又没被人直接提出来的问题。孩子们当然会直接提出他们想问的问题,但大人不一样。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1.为孩子们也为成人们写作什么问题呢?
  哦,很简单。到底是什么让一个略有语言天赋的成年人产生如此疯狂的想法:为孩子,这样一个无足轻重、层次低于自身、学识浅显而又难以捉摸的群体写作?——为什么?
  自从《哈利?波特》出版以后,自然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人们可以以此致富。但我们先不谈这些所谓的“波特观点”。再问一次:没有社会的认可,鲜有荣誉,没有文学界的赞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有人写儿童读物?
  为什么?
  我又要回到我一开始说的话了。
  因为这是世界上最棒的职业。没有其他太多的职业,能给你带来哪怕是为孩子们写书的一半的乐趣。
  孩子们会迅速溜进人们给予他们的语言的世界。他们好像戴上了隐身帽,为自己构建可供穿越的门窗,进入到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你只需为他们编一个故事,用语言编一个银色的故事,他们就会马上出发,好奇地、无畏地、贪婪地徜徉在你想像的空间,去学习体会未知。
  他们毫不费力地由书本联想到画面。他们有自己特别的想像,文字只是帮助他们找到这些画面。这些讲述的故事,慰籍了他们的心灵,甚至赋予那些无名的未知以形象的图画(可惜的是这种想像在很多人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消失了,或者至少是被怀疑的)。
  是的,写儿童读物真是太棒了,因为孩子们是你在这世界上最好的读者。
  这是个好理由,不是吗?但这当然不是惟一的。还有其他的理由,一大堆其他的理由,而且也不是都和孩子们有关。
  “那么您也为成年人写作吗?”还是这个问题,儿童文学作家们至少听过一百二十三遍了。当然也写,难道不是吗?儿童文学一直也都是为成人写的,否则是谁为孩子们念故事?谁送孩子们这些书(或者买给他们)?谁给孩子们推荐?谁在课堂上讲解?谁在家里在孩子们的床边诵读?
  写儿童读物,自然同时也是写给大人的,而这又使这个职业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儿童文学作家们会考虑一群特殊的成年人:他们是那些喜欢给孩子诵读故事的亲戚长辈(而且还知道谁是吉姆?科诺夫);在课堂上不愿意只用现成的教科书的老师们,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想用自己的热情唤起孩子们和不爱读书的人的阅读兴趣的图书管理员(难以置信但千真万确,人的阅读兴趣大多是从儿童读物开始的)。这份名单上还可以继续列上其他的名字,例如想把书店里的儿童文学区办得更好的书商,或是评论儿童文学的记者们,尽管他们总是必须像西西弗斯一样地不断劳作,为了能在版面上再多争一两行的位置等等。
  所有的大人,儿童读物的成年读者都会告诉你,从孩子们那里,他们因为你的一本书而感染了阅读的“病毒”(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一直是一小群贪婪地吞噬每个字句的为书疯狂的人)。他们说,你写的《骑龙侠》或者其他什么书挽救了他们那个可恶的阴雨霏霏的假日;或是哪个学生在课堂上看儿童读物被抓住,尽管明知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阅读这些书会受到惩罚,尽管他们已经把书藏得很好。是啊,如果你为孩子们写作,你就时常会有美妙的故事听。成人们也未被禁止阅读此类书籍(不会的,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即使人们也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是潜伏在成人世界里的孩子们的间谍)。
  您还不相信我?你还想听一个理由来证明为什么写儿童文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十大职业之一吗?
  这里还有一个理由:信件。
  2.我可以称“你”吗?(注:“你”在德语里是一个更为随意的称呼。)
  从成人文学作者那里,你常可以听到读者来信中提到的诸如此类的可怕问题——“您看我的见解是否正确,您的手法是否越来越多地受到普鲁斯特的影响?”不,我必须承认这些生涩的文学概念不会出现在孩子们的信里面。“我实际上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他们会这么写,歪歪扭扭地写在爸爸的商务信纸上(信纸上还有还布满暗纹的公司标识),“但我花三个晚上的时间在被窝里看完了您的书。”“柯莉亚,一切都变得开心多了。”他们写道,“如果我不高兴的话,只要看一本你写的书就会觉得好多了。”或者“每当打开你写的书,心中就会响起同样的音乐。”“感谢你那精妙的构思。”
  不久前一个叫杰弗瑞的英国男孩给我写了封信,他承认,其实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读书是索然无趣的,但他写到他现在读书时的感受,就好像在他身体里藏着一个作家,一直等着这么一天似的。杰弗瑞突如其来的对书产生的兴趣转变成了他对写故事的那个人的热爱。杰弗瑞很规范地写了信的结尾,这真是太少见了。最常见的也是我最喜欢的结尾总是:“嗯,现在我想不起来还要说什么了,再见!”
  是的,孩子们写的信让我如痴如醉,十分幸福。但当然他们不只是写信。他们画图画,或者寄来自己堆的雪龙的照片,或者是和兄弟的合照,站在威尼斯泻湖的岸边——“我们看了你的书,所以我们去了那儿”,他们写道:“这儿和你写的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们会在结尾时写道:“我希望,我可以称‘你’。”而这也是另一个原因,为什么说为孩子们写作是天下最好的职业之一。
  孩子们是最好的、惟一能让人承受的拥趸。是的,当他们第一次看到有血有肉的柯莉亚,看到这个写了他们最爱看的书的人之后,他们会有一段时间觉得不自在。“你真的写了那本书?”他们会问,然后轻声地和小朋友说,“我想像中的她可完全是另外的模样。”但这种拘束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拉你的手或者爬上你的膝盖:“在书上的照片里你看上去更年轻些,”他们说,“那会儿你是不是真的年轻多了?”
  孩子们总是这么快地就取下脸上的面具,有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面具。
但遗憾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无拘无束的天真会渐渐地逝去。十二岁的孩子说话时就会有时候突然结结巴巴,而从他们的信中可以看出,他们在努力要写得、表达得好一些,因为他们在给一个作家写信。但关键的问题是他们还是会问:“你多大了?有孩子吗?养宠物吗?写作好玩吗?”当然还有“你挣多少钱?”
  怎么样?我是否已证明,写儿童读物是个让你快乐的职业?可能我不该在这样的大众媒体上说。谁知道会有多少同行可能会突然改变想法,改换到另一边岸上?即使纯洁和天真在那彼岸得不到足够的给养。哦,天哪,我又扯到了别的同行做儿童文学作家的理由了。
  3.难以遏制的讲述的乐趣
  为孩子们写作的作家都是很好的同行,大多天真直率,从未考虑过彼此之间的竞争(为什么?即使书都像《哈利?波特》那么厚,一本书怎么够满足孩子们一年的需求),当然他们也有工作的乐趣。
  够了,柯莉亚!够了。你真的已经说得够多了。为什么还有一些成年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为这群自称孩子的特殊的群体写作呢?
  或许你还想问清楚一个最最基本的原因?
  哦,是的……那是永不满足的、难以遏制的讲述的乐趣……是的,我承认。当我坐下来写我的第一本书的时候,我想的不是那些我为之写作、而后来又给我写信、让我倾听的那些孩子。不是的,如果我说是的话就太不诚实了。即使今天当我着手写一本新书时,我想的也不是读者(至少不是放在第一位的),而是讲述的乐趣让我不停地动笔,那种原始的深藏在体内的讲述或倾听的乐趣。或许可能是因为我们总想给世界一个规定的模式,开始,结束,意义……还有主人公(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希望成为一个激动人心而又结局完美的故事的主角)。故事会披上画面的外衣,那些外衣让我们忧虑或者触动我们的内心,而故事让我们理解所有这一切。有时候故事会让我们记起,世上有我们人类共有的、将我们人类紧紧相联的东西,即使我们常以为这是我们个人的恐惧或希望。没有一个作家是只为成年人写作的。他编写故事,吸引人们进入他用想像力创造的而又和我们的世界相近的另一个世界。毫不奇怪,有那么多经典文学作品都是儿童文学——《汤姆?索亚历险记》、《绿野仙踪》、《杜立特医生》、《彼特?潘》、《雾都孤儿》……我可以一直数下去。
  是的,这是最诚实的答案。为什么大人们给孩子们写书?因为大人是讲故事的人,而世上再也没有比孩子更好的听众。他们清楚地知道讲故事的人和听众之间的约定:讲述者规定世界的规则,然后诱惑你进入。你必须接受这些规则,不然的话你就享受不到这本来能带给你的乐趣。孩子们对些约定从来都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对我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尚无顽固不化的概念;有一些孩子,甚至有些成人会更进一步,置疑所谓的现实的法则,进入另外一个头脑所构筑的世界:变换形体,大小,和整个世界……我当然也很愿意为这些长大的孩子们写作,带着与日俱增的快乐!
                         (原载于美国《时代》2002年第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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